屍池

上一篇 / 下一篇  2009-10-17 02:19:26

夜像看不到邊際的黑色絲絨幕布一般,令人絕望地下陷,讓我一點透不過氣來。我蜷縮在辦公室裡的那張滿是汙跡的沙發上,四肢冰涼,渾身顫抖。薄薄的木門緊緊閉著,房間裡充斥了來蘇水與福馬林藥水混合的怪異氣味,走廊外傳來了斷斷續續忽高忽低的哀傷的哭泣聲。那似乎是嬰兒在絕望地哭泣,細小如野貓在吟叫,陰冷的風嗖地一聲從破了一半的窗戶裡灌了進來,這嬰兒的哭聲立刻被陰風割裂得若有若無。而我繼續蜷縮在沙發上,身體顫抖得更厲害了。 1 我是被表弟的電話驚醒的,他說馬上到解剖樓來找我。 表弟比我小十歲,在學院裡教病理學,我很羡慕他,每天可以穿得乾乾淨淨衣冠楚楚站在階梯教室的講臺上,拿著麥克風給三個班的學生講大課。而我就沒有這麼幸福了,我也算是醫學院裡的老師,不過只是解剖實驗課的助教,說是助教,其實就是在解剖樓裡做些打雜的事。比如說做離體兔腸應激反應實驗時,教學生怎樣用榔頭對兔子執行死刑;又比如說,面對骨骼標本,教學生怎樣分辨脛骨與髕骨;又比如說根據“上房下室左二右三”的口訣教學生辨認左右心室左右心房。 在我的助教生涯裡,做得最多的事就是把泡得已經呈粉紅色的屍體從屍池撈到解剖臺上——那屍池可真大,長三米寬三米,連深度也是三米。屍池裡灌滿了福馬林,散發的氣味常常會令第一次走進解剖樓的學生嘔吐不已。當然,對於我來說,這氣味早已經讓我習慣了,我並不認為福馬林的刺激性氣味與屍體的腐臭味混合後,會令我的胃部有任何不適。不過摟著全身滑膩蘸滿藥水的的粉紅色屍體的確也不是一件讓人快樂的事。 另外一件每天都要做的事,就是做一個解剖樓的看守者。每天晚上,我都住在一間廢棄的辦公室裡,喝著老白乾,聽著樓外的風聲,然後慢慢進入夢境。 表弟在接近午夜的時候來到了解剖樓,他大叫了幾聲後,我走出二樓的辦公室,小跑著通過了充斥著穿堂風的走廊,然後下樓為他打開了緊鎖的鐵門。我一看到表弟差點沒認出他來——他雙眉緊蹙,眼眶深陷,頭髮濕漉漉地糾纏在一起,手裡提著一瓶金六福,看上去神情黯淡,沒有一點精神,哪有醫學院第一麻辣教師的風範? 我打趣地說:“老弟,怎麼了?讓女鬼勾了魂?”表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別說了,哥,上去陪我喝酒吧。” 我們上了樓,才發現剛才我走出辦公室時,竟不小心把門帶上了,而我卻沒帶鑰匙。表弟見了,說:“沒事,我們隨便找個屋喝吧。” 我縮著脖子看了一眼冷冰冰的充滿來蘇水與福馬林氣味的走廊,然後對他說:“這幢樓裡,沒鎖的房間只有解剖室。”是的,只有解剖室沒鎖門,那間屋裡全是泡得變成粉紅色的屍體,又有誰會來偷屍體呢? 畢竟表弟也是醫學院臨床醫學畢業,讀書時就見慣了各種各樣的屍體,所以他並沒有表示反對,和我一起走進了解剖室。 解剖室靠最裡面就是那個傳說中的水泥池——長寬高都是三米的屍池。屍池前是一張張長課桌,上面擺著或高或低的玻璃瓶,瓶裡盛滿了福馬林,藥水裡浸泡著各種器官。我和表弟隨意找了一張課桌坐下,我剛找了兩個玻璃杯,表弟就對我說:“你把這瓶子放一邊去,我見了覺得心裡?得慌……” 我看了一眼,這桌子上擺著一個玻璃瓶子,瓶子裡是一個還未成型的嬰兒,組織早就僵化了,但嬰胎的一雙眼睛卻很大,就如一對死魚眼一般,直勾勾的盯著表弟手裡的金六福。我啞然失笑,然後將玻璃瓶扭轉了180度,只留了個只有幾縷稀疏髮絲的後腦勺對著我們。 我給表弟倒了一杯酒,然後問:“究竟發生什麼事了?瞧你一副落魄的模樣。” 聽了我的話,表弟的身體劇烈地顫抖了起來,臉頰兩邊簌簌地滑下幾行汗液。他啞著聲音,顫慄地說:“哥……我……我……我殺了人!” 2 表弟告訴我,他剛才殺了陳潔。陳潔我是知道的,她是表弟系裡大三的學生,面容姣好,身材火爆。在學生之間不止一次的非官方評選裡,她被推為了系花,即使連我這麼一個常年都悶在解剖樓裡的中年人,都知道陳潔的存在,就足以證明她的名氣有多大。但我的確沒有想到,表弟竟然和陳潔搞到了一起,而這事還沒有傳得沸沸揚揚,看來表弟的保密工作也做得不錯。可他為什麼會殺了陳潔呢? 表弟的臉漲得通紅,他吞吞吐吐地說:“是這樣的……我在校外租了一間房……就是用來和陳潔幽會的……激情的時候,她喜歡我綁著她……還喜歡在高潮的時候讓我用手掐她的脖子……”表弟猛地喝下一杯酒,然後劇烈地咳起了嗽。我拍了拍他的後背,等他平靜下來時,繼續說,“今天我們還是這樣激情的,等我也平靜下來時,扔給她幾團紙巾,她卻依然躺在地上一動不動。我摸了一下他的頸動脈,才發現她已經死了……” 聽完表弟的話,我無話可說——他實在是玩得太過火了。我怔怔地站在課桌前,表弟一把抱住我的腿,大聲地叫了起來:“哥,只有你才可以幫我了!你幫幫我吧!” 表弟從小就在每個方面都比我厲害,我除了在年齡上比他大十歲以外,就沒有任何地方可以超過他。他的成績比我好,人長得比我帥,雖然我們在同一所大學裡擔任老師,但他卻在最好的系裡執教最重要的課程,而我卻在解剖樓裡美其名曰“助教”,實則幹著扛屍體的苦力活。但這並不妨礙我一直寵著他,畢竟他是我從小看著長大的,現在他出了事,我不幫他,誰幫? 我定了定神,問他:“你和陳潔的事,知道的人多嗎?” “基本上沒有人知道,事實上,我和她在一起的時間並不長,也就兩個來月。她還有其他男人——我們也就是玩玩而已。”表弟答道。 “今天晚上陳潔去你那裡,有人看到嗎?”我又問。 表弟搖了搖頭,說:“沒有人回看到的,她是天黑透了才到我那裡去的。” 我點了點頭,已經想到瞭解決的辦法。我從表弟的手裡搶過了酒杯,然後說:“夠了,別喝酒了,現在你必須保證足夠的清醒與體力。走,我們去你那裡!”我拉著他就走出了解剖教室。 表弟在校外租的房並不遠,在校後的一個小山丘上,而在那個地方的校園圍牆,有一個豁口,正好可以讓體格健壯的人翻身而過。表弟之所以在這裡租房,正是考慮到了這個豁口,平時他可以睡上一個懶覺,然後在快上課的時候抄這條近路。 表弟領我進了他的房間,我一眼就看到地上那具赤裸的陳潔的屍體。陳潔呈大字型仰面躺在了地上,臉色發青,嘴角滲出幾絲白沫。我將她的屍體翻了過來,她光潔的背上已經沉澱了不少青色的淤斑,我知道那是屍斑,因為重力原因血液沉降而成。我轉身對表弟說:“還愣著幹什麼?快給她穿上衣服!” 表弟手忙腳亂地為陳潔的屍體穿上了衣物,等穿好後,我又為她淩亂的衣物稍作整理,然後將剩下的金六福倒在了陳潔的身上。 表弟問我:“哥,你這是幹什麼?” “帶她回我那裡——解剖樓!”我冷冷地答道。 “為什麼在她身上灑酒?” “萬一回去的路上碰到巡夜的保安,就說送喝醉的人回家。”我繼續答道,臉上一點表情也沒有。 我與表弟兩人一起左右架著陳潔的屍體,跌跌撞撞地向學校圍牆的那處豁口走去。陳潔活著的時候是個體態輕盈的瘦弱女孩,沒想到她死了後卻顯得這麼沉重。還好我和表弟的體格都算好,所以帶著陳潔的屍體翻過圍牆豁口,雖然經歷了一番周折,但也算有驚無險。穿過校園裡的一片小樹林,我們看到了那幢孤零零的黑色磚石建成的小樓——解剖樓。 3 架著陳潔走進解剖室,剛才灑在她身上的金六福,令得我和表弟都是一身酒味。我把陳潔扔在了長桌上,然後向表弟努了努嘴。表弟疑惑地問我:“幹什麼?”我冷笑道:“把她的衣服全剝掉!” 等表弟剝完了陳潔身上的衣物,陳潔已經如一塊凍死豬肉一般,橫陳在了冰冷的解剖臺上。 我則從解剖教師的儲物櫃裡取出了一套手術刀,走到了陳潔的屍體面前。表弟見我拿著手術刀,大駭,他問道:“你要幹什麼?” 我笑了一笑,說:“我們要讓陳潔永遠消失,所以必須清除她在世上的一切痕跡!” 我的工作是從陳潔背上的屍斑開始的。冰冷的刀尖挑破陳潔背上的皮膚上時,我的手微微顫抖了一下。我記得上一次動刀解剖屍體,已經是十年前的事了,那時我還和表弟現在一樣年輕,剛進醫學院的解剖樓時,還報著一腔激情。但是解剖學教研室的那幾個老學究卻一直認為我只有一個專科學歷,所以不允許我動刀。這十年來,我被他們排擠到一邊,看著有本科甚至碩士學歷的解剖老師在學生面前得意地做著表演,我卻只能拿著鐵鉤從屍池裡鉤過一具屍體,然後扛在肩膀上,任那滑膩的福馬林從我的背上滑過,我再把屍體重重地扔在冰冷的解剖臺上。不過今天,我終於能再有一次機會親手解剖一具屍體了,所以,我非常興奮。 我敢說,看了別人十多年的解剖課,自己雖然很久沒有親手動刀了,但是刀一刺入陳潔的皮膚,我馬上就有了感覺。 我輕輕搖動手腕,隨著我的刀尖滑過,有著屍斑的那塊青色皮膚立刻被我挖了下來。我將這塊小小的皮膚放在解剖臺上,又將解剖刀切了過去,幾刀劃過,這塊皮膚組織瞬間就變成了碎塊。在表弟目瞪口呆的目光中,我將皮膚組織扔在了解剖台旁邊的水池裡,然後扭開了水龍頭,在水流的作用下,皮膚組織旋轉著流進了下水道。 將陳潔背上帶有屍斑的皮膚全割下來,再切成碎塊沖到下水道裡,足足花了接近一個小時的時間。接下來我有點累了,就對表弟說:“來,你去把陳潔的臉皮剝下來。” 表弟猶豫了片刻,然後還是走到了我身邊,從我的手裡接過了解剖刀。他雖然很久沒動刀了,但畢竟是臨床專業出來的科班生,他的手法很是嫺熟,解剖刀從陳潔的頸部劃過後,又在她臉上縱向劃過幾刀,然後他拎著陳潔的臉皮就揭了下來。 陳潔的眼瞼也隨著臉皮的剝落而不見了,她的眼睛瞪得大大的,直盯著天花板,臉上的肌肉凝結著幹掉的血,紅彤彤的,沒有了嘴唇遮擋的牙齒暴露出來,看上去竟像是在微笑。我看到了陳潔的微笑,心裡竟有些隱隱的顫慄,我沖了過去,抓起解剖刀,用刀柄狠狠地砸向那些牙齒。表弟問:“為什麼還要砸爛牙齒?”我獰笑著回答:“別忘了,每個人的齒模都是不一樣的,就和指紋一個道理。” 沒有了背上的屍斑,也沒有了臉皮,就連牙齒也被敲光了,我和表弟還把屍體上任何有特徵的地方都清除殆盡。解剖臺上的這具屍體,如果我和表弟不說,永遠沒有人知道這會是陳潔。 我扛起了陳潔的屍體,走到了長三米寬三米高三米的屍池邊,然後將她重重地扔了進去。在泛起一圈白沫後,陳潔沉了下去,我知道,過不了多久,陳潔的屍體就會變得和其他屍體一樣的粉紅顏色,到了那個時候,她的屍體也會因為比重的原因,慢慢浮出屍池。我也知道,每次解剖用的屍體都是由我來挑選,在最近兩年內,我是不會用尖利的鐵鉤,鉤到陳潔的屍體。 4 我和表弟沖走了陳潔所有的皮膚碎塊後,又清理了解剖臺上的血液,陳潔的牙齒則被我埋在了解剖教室窗臺外的那盆綠籮花的花盆裡。 幹完這一切,我和表弟都虛脫地坐在了地上。表弟問我:“哥,你這裡還有酒嗎?我想整一點。”我這才想起,那瓶金六福已經全灑在了陳潔的身上。我在解剖樓裡還準備了一些酒,不過都是一般的老白乾。表弟一見到我拿著的酒,就猛撲了過來,仰頭狠狠喝下了一口。看著他的胸口猛烈起伏,我知道今天他實在是太緊張了。可不知道為什麼,我卻一點也不覺得緊張,反而覺得有些過癮! 看著表弟喝得這麼過癮,我也開了一瓶老白乾喝了起來。我和表弟不停地乾杯,不停地朝自己的身體裡灌進酒精濃度甚高的老白乾。沒過多久,當瓶裡的烈酒所剩無幾時,我的眼神已經變得迷離起來。恍惚中,我索性躺在了解剖臺上,呼呼大睡起來。不知道過了多久,我忽然聽到了一陣奇怪的低吟聲,像是野貓在窗外叫春,忽高忽低,又更像是嬰兒在哭泣。 我翻身下了解剖台,看到表弟還在沉睡。我一把將他搖醒,大叫:“我問你,你他*的是不是把陳潔的肚子搞大了?” 表弟過了一會才回過神來,他搔了搔腦門,然後說:“是的,前幾天她給我說懷孕了,找我拿了一千塊錢去墮胎,誰知道是不是真的。” 我罵道:“你剛才怎麼不說?你知道不知道?懷了嬰兒的屍體扔進屍池裡,會激發怨氣,胎兒會變成嬰靈作祟的!你聽——聽到嬰兒的哭聲了嗎?”解剖室外的走廊傳來了嬰兒的哭聲,“嗚嗚嗚——嗚嗚嗚——”哀號聲不絕於耳,幾縷冷風從破了一半的窗戶灌了進來,與這哭聲夾雜在一起,聲音變得詭異無比。 聽了我的話,表弟的身體不住地顫慄,他恐懼地問我:“那可怎麼辦啊?” 我氣急敗壞地說:“還能有什麼辦法?把陳潔的屍體撈出來,然後剖開肚子,把那小孩的胎盤取出來!還不能讓這嬰靈投胎轉世,只能讓他永世不能超生。我得把這胎盤泡進福馬林,放進玻璃瓶子裡,這樣就不會再有嬰靈作祟!” 表弟和我一起走到了屍池邊,我拿著鐵勾翻著池子裡的屍體,一具具屍體浮了上來,一具具屍體又沉了下去,池中不停翻湧起白色的氣泡,泡沫破碎後,難聞的福馬林與屍臭夾雜的氣味撲鼻而來。我早已習慣了這氣味,但表弟卻很受不了,掩著鼻子站在了遠處。不管我怎麼用鐵鉤翻找屍體,都找不到陳潔的那具沒有了臉皮與牙齒的屍體——一定是沉底了! “哥,怎麼辦?”表弟焦慮地問道。 我沒好氣地看了他一眼,說:“那還有什麼辦法?下池子撈去!” 表弟聽了我的話,一臉恐懼,顫聲說道:“哥,這池子有三米深,我不會游泳……” 我不屑地說:“別怕,哥哥我下去撈!”說完,我就脫去了全身的衣物,赤條條地跳進了屍池裡。 屍池裡的水很冰,我一下去就渾身不停顫抖。我雙腳踩著水,向水池中間遊去,刺鼻的氣味幾乎令我睜不開眼睛。到了我估計陳潔下沉的地方,我憋了一口氣,然後閉著眼睛沉了下去——我不敢睜眼,福馬林實在是太可怕了,我怕它會灼傷我的眼睛。 我的雙手在水底摸索著,終於,我摸到了一具滑膩的女屍,背上千瘡百孔,臉上血肉模糊,嘴裡空然無物——一定是陳潔!我拽著陳潔的屍體向池邊遊去,短短的三米,卻因為前方太多不知名的男屍女屍,而讓我費盡了全身的力氣。等我游到池邊的時候,我竟一點力氣也使不出來了。我趴在了池邊的水泥臺上,一隻手拽著陳潔的屍體,一隻伸向空中,大聲叫道:“弟,快拉我上去!” 表弟沖到了我的身邊,抓住了我的手。我依賴地放鬆了身體,也許是因為水不僅有浮力,同時也有拉力,我只覺得身體往後一倒,然後聽到撲通一聲水響。我嗆了一口福馬林後,立刻清醒了過來,也許是因為死亡的逼近吧,我竟在幾乎虛脫的時候憑空生出了莫名的氣力。我掙紮著鑽出水面,游到了屍池邊上,用手摳住了水泥台。回過頭去,我看到表弟正雙手伸在水面外,胡亂搖晃著,他整個人都沒在了水中,頭髮就像湖面上的水草一般浮在池中。 我知道表弟是不會游泳的,可我卻再也沒有力氣去拯救表弟了。我就這麼眼睜睜地看著表弟在福馬林屍池中奮力掙紮,然後停止動作,最後慢慢沉了下去。我的眼睛裡?滿了淚水,表弟,我的表弟啊,就這麼在我眼前沒入了屍池裡,最後也變成了一具屍體。 這時,我又聽到了一陣忽高忽低的嬰兒哭泣聲,這哭聲裡似乎還夾雜著一點笑意——是嬰靈在報復,它在為看到了表弟的死而感到快樂!也許,下一個就是我了,嬰靈也一定會因為看到我的死亡而快樂無比。但我又怎麼能讓它得逞呢?我的手指緊緊摳了屍池的水泥台,一點也不鬆勁,但我的腦海卻變得越來越麻木,甚至空虛。我學過醫,當然知道,這是休克昏迷的前兆。我努力地咬著牙,告訴自己不要鬆弛自己的神經,但我的眼前卻一篇漆黑…… 5 當我醒過來的時候,天還沒有亮,我也不知道是什麼時候,只覺得右手摳住水泥台的手指已經是鑽心的疼痛,而左手還依然緊緊拽著了陳潔的屍體。此刻我的身體已經恢復了力氣,我翻身爬出了屍池,然後使勁將陳潔的屍體拽出了池子。 我一把將陳潔的屍體扛在了肩膀上,走到解剖台邊,重重地將她扔在了解剖臺上。我如炬的雙眼瞪向了陳潔,這時,我突然一驚,然後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這具屍體已經變得粉紅,背上一塊一塊通紅的瘡疤,是皮膚被割破後露出的下麵的肌肉。臉皮已經沒有了,嘴裡的牙齒也被一顆一顆敲得精光。但這絕對不是陳潔,因為陳潔的屍體還沒有這麼快就變成粉紅色。 我將這具女屍翻了個身,然後看到了她的肚子。在她的小腹處,有一個醜陋無比的大洞,此刻正向外湧著暗黃色的福馬林液體,從洞空望去,可以直接看到空洞如也的腹腔與懸吊的子宮——她真的不是陳潔。 當然,我知道這個女人是誰!她的名字在現在已經沒有提及的意義了。她是十年前,臨床學系的校花,她在當時一個炎熱的夏日莫名失蹤了,學校也報了案,警方但卻無從找起。所有人都不知道她去哪裡了——只有我知道。 在那個炎熱的夏夜,她來到解剖樓,找到了作為解剖樓看守者的我。她哭泣著告訴我她懷孕了。我好言安慰她,終於,她也相信我會對她負責。當天,她住在了我的辦公室裡,我與她一次又一次地溫存。在最後一次溫存的時候,她被我送到了天上去——不僅僅是說她達到了快樂的顛峰,在那個時候,我的雙手也掐住了她的脖子,然後漸漸加力,讓她在最快樂的時候飛進了天堂。 因為,我勸她墮胎,卻拿不出手術的錢。 也是在那間解剖室裡,我毀掉了她身上的皮膚,揭去了她的臉皮,還敲掉了她所有的牙齒,然後將她扔進了屍池裡。那個夜晚過去後,常常當我蜷縮在辦公室那個充滿汙跡的沙發上時,都會聽到忽高忽底的嬰兒哭泣聲。我想起了以前聽過的關於嬰靈的鄉野傳說,我害怕了,真的害怕了。我將她從屍池裡撈了出來,然後剖開了她的肚子,將那尚未成型的嬰胎取了出來,泡進了盛滿福馬林的玻璃瓶裡。這嬰胎雖然還沒成型,但眼睛卻非常大,把它裝在玻璃瓶裡,那雙眼睛依然像只死魚眼一般死死地盯著我。就在今天早一點的時候,我和表弟在解剖台前喝酒時,表弟還被這雙眼睛嚇了一跳。 我看著眼前這具屍體,拍了拍胸膛,告誡自己:“沒事的,不會有事!那嬰胎已經做成了標本,永世不能超生,怨靈也沒辦法奈何我。現在我要做的是把她的屍體扔回水池,然後把陳潔的屍體再撈出來做個剖腹小手術。” 我扛著這具粉紅色的女屍走到了屍池邊,然後轉身,勾腰。我想,只要自己做出這個動作,女屍就會自動地滑進屍池裡。可我沒有想到,這女屍泡得發漲像胡蘿蔔一般的手竟勾住了我的胳膊。我沒注意到,就當女屍滑進屍池的一瞬間,我身體一個趔趄,重心一落,然後身體冰涼——我這才發覺,我竟莫名其妙地落進了屍池!我想要遊回去,卻不住地嗆了幾口福馬林,這濃烈的氣味燒灼著我的喉嚨,我竟覺得自己渾身發軟,使不出一點力氣。 我想要游到池邊,卻絕望地發現自己的身體在漸漸下沉,就像有一隻看不到的手在牽扯著我的雙腿。當福馬林液體漫過我的雙眼時,我痛苦不堪地閉上了眼睛。當福馬林液體漫過我的雙耳時,我又聽到了忽高忽低的嬰兒哭泣聲。 “嗚嗚嗚——嗚嗚嗚——” 6 天亮了,解剖學教研室的老師上了班,卻發現助教神秘失蹤。同一天,學校也發現臨床醫學的老師,也就是解剖學助教的表弟,也失蹤了。同時失蹤的還有這個老師的學生,據說與他有曖昧關係的陳潔。 校方報了案,警方立案後偵察了兩個月,終因沒有任何線索而將此案懸掛了起來。 解剖樓是不能沒有看守者的,一個留校的畢業生被分配到了解剖教研室擔當助教,同時也要在晚上看守解剖樓。這個畢業生在解剖樓裡呆了兩天,就向學校的物業管理投訴,說一到了晚上就會聽到“嗚嗚嗚”的響聲。物業管理在檢查後,告訴他,這只是因為解剖樓與附近女生樓的水管相連。水管因為年久失修,女生樓那邊的學生一用水,這邊的水管也會“嗚嗚嗚”地叫起來。 這個物業管理人員還笑著說:“你聽,這聲音像不像嬰兒在哭泣?” 這個畢業生咧開大嘴,答道:“像,還真是像啊!” 物業管理還很耐心地查到了當解剖樓的水管鳴叫時,究竟是女生樓裡哪間屋在用水。那間屋正是陳潔所住的寢室,據說那間寢室在十年前還失蹤過一個女生。女生之間傳說這間寢室是鬼屋,沒有人再願意去住,校方也很無奈,只好把這間寢室辟作了儲藏室。 自從這間寢室不再住人後,解剖樓再也沒響過類似嬰兒哭泣的響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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